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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聊斋志异_宝安日报数字报
更新时间:2019-06-07
 

  车行冀东山腹,天暴雨,山体滑坡,泥石俱下阻路。余遂弃车,步三、五里,闻身后辔铃悦耳,回视乃一车夫驾马车径来。余正觉力乏,当道拦车,求搭便乘。车夫允,余坐其右,车夫挥鞭轻挞马背,畜乃奋蹄狂奔。

  马骋至近晌,速骤缓,且一蹶欲倒,继之四蹄钉地,不动矣。其回首长嘶,状躁躁然似有所乞。车夫詈曰:“孽畜!方走二十里,汝又犯瘾矣?”言毕,于身侧取一物粗细若笤把,以火燃之。余不知车夫意欲何为,奇之。遂下车,与车夫同趋马首。车夫举彼物于马鼻下以烟熏之。是马精神顿振,叩蹄嘶叫。而后,以鼻吸气,烟尽入双孔。良久,车夫问曰:“孽畜!可过足瘾否?”马似通人语,微颔首,响鼻儿连连。车夫熄彼物,唤余上车,未及其挥鞭,马自前行。

  余取彼物视之,乃烟叶、蒿草扎捆而成。车夫见余疑罔,笑告曰:“前岁孽畜鼻烂,百药不治。后兽医试以烟熏,旬余愈。然岂知自此孽畜嗜烟成癖,每间数小时,必吸而解瘾。如若不然,驻蹄不走,鞭之亦不动。”

  新异史氏曰:马嗜烟,天下之奇闻也!此事若非余所遇,定疑其为讹传。据报载:某国之工厂院内乌鸦,以铁丝筑巢。国内某公园一猛虎,患肺癌身亡。阅后顿悟,人之作为,已改鸟兽习性。由此可见,环保乃大事,人若轻小害将遭重惩。

  陆虎,邑中无赖也。其幼罹腿疾,遗患微跛。及至成年,不事正业;涉赌问嫖,轻车熟路。日常生理之资,皆取于亲朋。或假借而不还,或强索而得。初,众怜其身残,助其衣食之资。日久,人皆厌其乖戾,渐远之。

  一日,虎造其伯舍,索钱未得,口出秽语而离也。行至闹市,其忽闻刹车声骤响。惊回首,见一瘸汉倒卧于地,车轮距其身仅尺余。司机惶恐而下,俯视其伤。瘸汉皮毛未损,然司机心善,予之钱百元曰:“未伤尔身,吾亦万幸也!此钱权作压惊之用。”瘸汉接钱而起,彳亍去矣。

  虎观之心动,茅塞顿开。急回其舍,谎称腿疾日甚,求友为其制杖一副。其拄杖至闹市,遇车则跌,而后索钱。未及一载,其囊渐盈。每向人述其行不讳,众皆窃谓之“瘸虎拦路”。

  其妻尝劝曰:“此非正途,当止矣!古今诈财者,无一能以此养家。汝已年将不惑,应归于正道,或工或商,尚可老有所依。”虎焉听妻之善言,诘曰:“汝言差矣!吾若止,汝何得衣食?既此道无以养家,汝饥耶,裸耶?日之所食,虽非熊掌、燕窝,鸡、鸭、肉未亏汝腹;四季所衣,虽非极品时装,高档之名牌鲜遮汝身乎?无积蓄,吾出则取,便若已存,百事不误,且无为贼盗劫掠之虞,何乐而不为也!”妇与之论辩良久,皆为其谬理强词所驳,无奈任其径去。

  是日,乃“五一节”,桃红柳绿、春风骀荡。城中闹市,车水马龙。瘸虎频得手。至夕,其已诈钱数百。思归之时,一车又至。虎瞰驾车者乃一少妇,大喜,腹语曰:“诈其五百,今得足千,归家小酌矣!”然其不知,此妇乃一巨贾之妻,素癔。因与夫吵殴,复癫,驾车而出。虎步街中,妇见有人当道,大忿。加足马力,其车风驰径奔虎来,虎闪避不及,遽倒。然车未停,速不减。轮辗其身,虎七窍血出,气绝矣!

  新异史氏曰:天下之不劳者莫离于惰,天下之大惰者皆归于乞。由惰而乞,久乞必诈,久诈必贪。如入迷途,将不知何所终矣。

  前岁至广州,与友同游草暖公园。游罢天暮,华灯骤亮。出园门,东行百余步,见街侧人聚如堵,曳友跻身而观,乃一乞儿趺坐当道。

  乞儿年方十四、五,无下肢。地铺一脏毡,乞儿坐其上,身小不及侏儒。缁裤委地,有风徐来,裤腿招展,俨然黑帜。其颈挂一木牌,上书:幼罹电击,双腿俱失。稍长父亡,母另嫁,生计无依。坐井观天,妄羡河山多娇,吾不可远游尽赏其美,乃终生之大憾也!

  众为其惨状及切切乞辞所动,咸舍其钱。乞儿目噙清泪,躬身致谢,其颅将触地矣。未几,钱罐满盈。吾悉搜零钞,予之;恻恻将离之际,忽闻对街厉喝:“警察来也!”乞儿大骇,以手撑地,身长顿如常人。其俯奉钱罐,动若脱兔,亡至街心,倏遁于僻巷,踪影不见矣。众为乞儿欺,忿恚不已,皆近视乞儿坐处,方悟:其坐处,乃一下水井,盖无;上覆木板,板有洞。人坐其上,腿伸洞中,以裤掩人目,恰似下肢无。

  新异史氏曰:余历此事至终,涕泪数零。十余岁童子,正读书之龄,然罹灾祸乞讨为生,于是一零;及乞儿骗术败露,愤恨有加,复零;人之善心善举,常为奸者所用,而奸者竟乃童子,其行绝非其龄所为,剧零。

  常伟,本邑之西鄙人也,少贫。其幼时甚慧,故立志仕途。然高考之前,罹重疾;病愈,考期已过。欲明年应试,其家已入不敷出,无力供读,劝其务农,但伟厌耕作。无奈,从商。

  初,伟贸贩屡亏,转营酒店。未及二载,拥资数万,乃思增扩店面。其店东有一空地,与店毗连。伟数次申请于此建房,未果。愁眉莫展之际,一友告其曰:“当今之世,欲成事者,先予而后取。非也,路则不通。”伟闻言顿悟,购烟酒,分送主管者。仅逾七日,准其建房矣。伟由是而窥知行贿乃成事之捷径,故凡事不分大小,皆行贿于前,以致成癖。

  去岁秋,伟已富甲一方。是夜,其梦己为官,衣锦还乡。醒而坐思少时之志未酬,虽富若陶、朱,然无官宦之威,此诚今生之大憾也!其以为钱可通神唤鬼,决意买官,以了夙愿。

  翌晨,其急不可待,寻觅可使其升官者。经友作介,识一当权者赵某。其贿之以钱财,赵俱退还,且告其曰:“行贿受贿皆违法之举,不可为之。”其以为赵嫌礼薄,又倍而予之,赵复悉数返。其沮丧至极。有人谓伟曰:“其不爱钱,万金贿之亦不为其所动。然人皆有好恶之性,此君唯喜收藏家具。何不送其贵重箱、柜、椅、案一试?博其欢心。”伟遂购红木家具一套,车载赵家。恐不受,暗忖:“吾令人先毁其家旧物,至此,其虽不愿亦无措。”乃造其家,唯赵之翁一人在。伟进而环视,厅房之内,皆古旧家具。太师椅、八仙桌今已鲜见,且紫漆剥落,俨然疮疤累累。与其欲送之红木家具,可谓天壤之别。伟大悦,搬椅碎之。赵翁见而阻其,伟曰:“此敝物,早应弃之。汝速助吾丢之,腾让新家具摆放之地。”言毕,欲唤人搬挪。翁曰:“此皆乃前明遗物,迄今已五百余年,吾家传之宝也。仅汝甫碎之椅,曾有外商欲出五万美金购之,吾儿未售……”

  东城李某,任百货公司经理已七载。其甚贪且无经营之道,以至公司日渐惨淡。是年初,公司将倒闭。李私囊已饱,欲调离,以推破产之责。奔走数月,未果。乃患怪疾,常夜梦恍起,凄呼黑白无常欲索其命,遂入院。

  一日午后,李闲而闷躁,命其妻扶出病房,蹀躞于走廊。忽忆及己之保险柜内,尚有赃款数十万元未移,不觉冷汗盈身。转身疾走,欲回病房取手机告其心腹速藏秘处。始挪数步,忽见二检察官停驻其病房外;李骇极,阴谓妻曰:“完矣!定吾贪贿败露,其传讯吾也!”言毕,亟亟避至厕中。其妻于外俟其良久,不见人出,遂入厕而视,见李瘫坐厕内,双目紧闭。李妻以手探鼻,气若游丝。妻惊唤人助,舁于急救室。医虽尽力救其,然李不醒。

  新异史氏曰:余尝疑“吓破胆”之说乃古人之谬传,今始信之。古言:“贪甚自戕”。医解云:凡贪腐之徒,能长寿者甚少。其恐丑行败露,为绳之以法,故日日提心、夜夜吊胆;噩梦不断,惊魂难定;惊惧至极,官能渐废;偶有一激,定命丧黄泉。贪者侥幸漏法网、脱囹圄,然岂忘天惩难逃也!